星源

萤火之森12

孤独对于从小就是孤儿的我是非常熟悉的滋味。看书上说,孤独使人深刻,使人清醒,使人进步。我不相信这样聊以自慰的话语。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,孤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孤独使我消沉。

这样的孤独感被我从福利院带到了姨母家。作为单亲妈妈的姨母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层,表妹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。结束将近10年漂泊的孤儿身份后,我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天伦。姨母疼爱我,表妹亲近我。我本应满足于这样的生活。可是孤独感还是像缠上身的跳蚤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

因为刚回韩国,国情、语言都与日本相差甚远,小时候独特的经历使我变得孤僻不安,很难交到朋友。但是我很快忘记了在日本发生的一切,语言也以不正常的速度退化着。

有时候在放学路上,我就会突然哭起来。那时我已经上了中学,周围的行人都以奇怪的表情看着我。拥挤的首尔有那么多房子,川流不息的车水闪着连成线的车灯,就像那天我在东京塔上看到的东京都,那么热闹、繁华,可是都不是我的家。我找不到我的家。

我常常做梦梦见一个女人。我知道她在我生命里出现过,我能轻易叫出她的名字,却记不得她的脸。我记得她手掌的温度,还有湿漉漉的拥抱感。我知道曾在一个雨夜与她热烈相拥,我想把所有的事讲给她听。也想融化在她温柔的,却又被雨淋湿的身上。

“孤独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。”

“脆弱的人不值得同情。”

“内疚是无聊的情绪。”

“眼泪会让人生厌。”

“你要变强大。”

她说的话我都记在心上。但是我并不认同。我想我讨厌她居高临下的姿态,我嫉妒她生在富贵之家。我讨厌一切炫耀成功的人,我比任何人都明白起点有多么重要。我嫉妒一切轻易获得情感的人,哪怕他们罪孽深重,却被爱有家。我不能理解,却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。我从一开始就厌恶她,因为这世界永远没有感同身受这种事。我厌恶她厌恶到忘记了她的样子。

可是在梦里她还是一次次地出现,而我一次次地坠入她的温柔乡。哪怕看不清她的脸,哪怕是个湿漉漉的拥抱。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倾诉着,哭诉着,最后亲吻她的脸颊和嘴角。

我恨她恨得要死,又想她想得发疯。我记得她的名字却想不起来她的样子。

青春期过了以后,我不再做这样的梦。我和正常人一样为了生计而奔波,为了摆脱孤独而恋爱。起起伏伏又分分合合,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。那种孤独感还在,但是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。它不会突兀的存在着,我像其他人一样把它归结于青春期的躁动。

我漂亮、机灵又能干,我慢慢学会接受这个世界,也尝试与自己握手言和。

——

“还记得吗?有一次雨天迷了路,找了你一个晚上,第二天早上才见你回来。”姨母在世真25岁生日时说。

“嗯。”世真低下头,喝了一口酒。

“姐你还迷路呢?”颂美笑嘻嘻。

世真当然记得,她那时发疯了似的要去找一个人呢。

那天晚上许是酒喝多了,世真做了一个梦,梦到她找到了那个人。那个女人。可是不是下雨,是晴明的夜晚,周围飞满了萤火虫。

世真睡醒了后还是想不起她的长相,糟糕,连名字也忘了。算了,今晚还要假扮人家女朋友呢,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。

酒会上,世真穿着借来的衣服,自信地走到了富人的中间。却觉得自己被谁正盯着。

那个人有着柔和的脸部线条和明亮的眼睛,嘴角还有玩味的笑容。像是在哪里见过,又绝不可能认识。

“我看上的绝不会忘记,不论是衣服,还是人。”那个人说。

她是谁呢?

世真疑惑着,敲响了命运的大门。

——
到此啦

萤火之森11

徐伊景离开萤火之森的时候,百合和薰都哭了。两个小孩还非要帮她抬行李,一路送到了车站。

徐伊景给两个小孩分别擦了眼泪,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。

虽然说本来对这次所谓的“志愿活动”不抱太大的希望,也自认没有投入什么心血,徐伊景在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上,多少还是有些落寞。

“你要变强大。”徐伊景想起了昨晚和世真的对话。

“强大有什么用?还是没有家,没有人喜欢。”世真胡乱擦着眼泪。

“真正强大了就不会在意这些了。”

“强大了也会在意的。永远都会在意的。我不能不在意。”那个小孩抽泣着。

“不要哭闹了。这是弱者的行为。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,没有人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。你的眼泪一点也不可怜,只会让人生厌。”徐伊景握住世真的手腕,让她不要再用脏手擦脸。

大概是动作太强硬了吧,世真眼神中不再是失落,而是充满了气愤。

“我讨厌你。”世真甩开了徐伊景的手,走回了卧房。

今天一早吃饭时还是什么话也没说,即使知道要分别。

还以为会来送送我呢。徐伊景在车上望向窗外,车子高速行驶着,原以为繁茂的森林很快被抛在了身后,连同那里的潮湿的空气、萤火虫、福利院和孩子们都不会让她有丝毫的犹豫,除了那一个,那特别的一个。那个名叫世真的小孩,她父母是怎样的人呢?她家乡在韩国的哪里呢?是不是还有其他收养她的方法呢?

在暑假结束前,徐伊景回了一趟大阪的老家。坐船的时候遇上一队夏令营的小孩,那个领队的少女长得有点像世真呢。徐伊景倚在船的护栏上注视着领队少女的一举一动,内心颇不宁静。

回到船内,徐伊景想到刚才的自己,用眼睛追逐陌生的领队少女,发现自己与川端康成书里的,追着爱慕的舞女步伐的人,竟然是这样相像。

回到大阪后,徐伊景让亲信的手下查到了世真的资料。她饶有兴致地查看她家人的谱系,找到她正在韩国的工作的姨母,以匿名的身份写信向她提供了世真的信息。

果不其然,原本并不知道还有一个外甥女存在的姨母,很快与日本取得了联系。听说在第二年春天,就以合法监护人的身份接走了世真。

“她会觉得是福报吧?愚蠢的小孩一定以为终于有了神的庇佑,才有了自己的家。她会满意吧?她……”徐伊景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,“会开心吧?”

——

我要变强大。

世真想。

我要忘掉所有的一切。所有的伤害我的一切。

世真被接去姨母家的时候想。

萤火之森10

这一天傍晚,俩人往回走的路上突然打起了雷,倏忽间风雨大作。徐伊景一把把身边比自己矮半个多头的女孩揽到了怀里。世真也紧紧抱住了徐伊景,到了屋檐下,也不曾放手。搞得徐伊景脱鞋都脱不得。

“你怕打雷吗?”徐伊景问。

“不怕……我只是想抱你。”世真说着,从徐伊景怀里抬头,眼睛干净又明亮。雨水顺着刘海流到了眼角,像眼泪一下滑过脸颊。

徐伊景的心突然柔软了下来,变成了棉花糖。

“我什么都不怕。”世真说。

徐伊景又看到世真颈后的伤疤,心疼地摸上去,世真也没有拒绝。

“以后不要再挨打。”徐伊景说。

“我会努力不做错事。”世真答应着。

“做错事也不该挨打。这是两回事。”

“做错事如果不挨打就会有报应。”

“报应?”

“他们都这么说。我不想有报应。”世真极轻声地说。

“不要相信这些事了。你不会有报应的。”徐伊景推开她,认真地说。

“嗯。”世真敷衍地点点头。想了想又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有神庙吗?”

“嗯?”

“因为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的时候,只能祈求神明。”世真天真无邪地笑着,“如果我能像姐姐你一样决定命运的话,我也不相信报应。”

徐伊景沉默着消化这些话。

“可是我不得不相信,你懂吗?”世真微笑着含着眼泪。

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微笑的哭脸。

世真再一次抱住徐伊景,追问道:“你明白吗?姐姐,你明白吗?”

“我走了会想我吗?”徐伊景避开了问题。

世真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会。”低下头,默默松开了手。

“我希望可以再遇见。可是要等你长大了以后。”徐伊景说道。

“人会变的,到时候你认都认不出来了。”世真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打到了衣襟上。

“世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要变强大。”

萤火之森9

徐伊景和世真每晚一起去看萤火虫成了一种默契。

今天天气很好,早秋的凉风吹着,皎洁的月光通过稀疏的树影打在世真身上,倔强的轮廓也变得柔和起来。

“月色好美。”世真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道夏目漱石说月色好美,可以用来指代我爱你吗?”世真又说。

“当然知道了,我又不是没上过学。”

“真是牵强呢。文人都是这么矫情。”世真说道。

看到世真傲娇的小样子令徐伊景心情愉快,她耐心解释道:“每一个‘月(tsuki)’里都藏着一个‘喜欢(suki)’。” (注:日语中月和喜欢的发音相近)

“男朋友是这样和你告白的吗?”世真突然问。

“啊?”徐伊景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哦,你还记得那件事呐,是假的。我没有男朋友的。”

“真的?”世真瞬间惊喜地瞪圆了眼睛,继而喜笑颜开,露出可爱的兔牙,“没有又骗人?”

“我没有男朋友你这么开心?”徐伊景皱起眉毛。

“跟我有什么相关。”世真马上又故作镇定。“你总是撒谎,小心遭报应。”

“报应这些事我是不相信的。”

“那么行善积德的事也是不相信咯。”

“嗯。”徐伊景点点头。

世真上下打量了徐伊景半晌:“你可真是奇怪。”

徐伊景向来懒于解释。

“你和之前来的人都不一样。之前的那些人都说,要给别人做好事才会有好事发生到自己头上,所以劝我们做好小孩,这样才能被好人家收留。”无意提到了伤心事,世真轻微地叹了口气。

“不必信他们的那套。”徐伊景安慰似的说,她不擅长安慰人,想了又想也没其他的可说了。

“我当然不信,这样说来,他们做好事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好运,如果不会有回报就不去做了,这也算不得什么好人,好人不该是自私的。”世真吸了吸鼻子。

虽然认同不了世真的逻辑,徐伊景也没去反驳。两人各怀心事,就快走到了森林的尽头。

“喂,我说……”世真拉拉徐伊景的手。

“嗯?”

“你收留我怎么样?”世真快速说,“当然、当然是假装的那种,我可以帮你洗衣服、做饭,这些我都可以做。你养我到16岁,我就搬走,将来慢慢还你钱。”

“不可能的。”的确不可能的,独身者怎么可能收养孤儿,从法案上就行不通。再者上学,落户,都是她一人不能办到的事。

“我不会吃太多的,也不会惹麻烦。可以吗?拜托了。”世真握紧了手,大大的眼睛闪着泪光。

“不,不可能的。”徐伊景说,虽然心里像被人揉碎了般的疼起来。

世真用没有牵着的左手背偷偷擦了擦眼泪。

快进屋时,徐伊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,想要解释来着。

“那个,关于收养的事……”

“没关系,没关系的。”世真朝徐伊景天真地笑了,快速地脱下鞋,跑进了房间里。


萤火之森8

“世真姐姐,我们玩游戏吧。”

有一天在池塘边的草丛上,抱着小薰的百合提议说。

“你们玩吧,我要看书呢。”坐在徐伊景身边看书的世真懒懒地说。

“玩什么游戏?”徐伊景却问道。

“玩猜拳。姐姐也一起来玩吧。”百合说。

“好。”徐伊景走过去。世真看到,也不由地跟过去。

“你不是说不玩吗?”徐伊景问世真。

世真藏着自己的不好意思,撅着嘴说: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
游戏就是四人一起猜拳,最后赢了的那个人随便问一个人问题,什么问题都可以。有点类似于真心话。

“不可以撒谎哦。”薰奶声奶气地说着,爬到世真边上。

“剪刀石头布!”

第一次是百合赢了。

“我要问薰,在萤火之森最喜欢的人是谁?包括哲也哦。”

“也包括园长!”世真补充道。补充完就坏坏地笑了。

“我最喜欢世真。”薰不假思索。

世真向薰抛了个媚眼,嗲嗲地回:“我也最喜欢薰酱了!”

徐伊景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傻,不想承认自己认识她。

“剪刀石头布!”

这一次是徐伊景赢了。可是她不知道问什么。

“你还没想好?那再来一次。剪刀石头布!”世真不管徐伊景同不同意,发起了第二波攻势。

这次是世真赢了。

“嘿嘿,”世真看着徐伊景坏笑,徐伊景看她贱兮兮的小傻样真想给她一个耳刮子。“你在萤火之森最喜欢谁呀?包括园长,做饭的阿姨,还有哲也,然后也包括我。不可以讲假话哦~”

“百合酱。”徐伊景随便说的。

“为什么?”世真马上问。

“我记得游戏规则是只可以问一个问题。”徐伊景冷着脸说,装成不高兴的样子。

世真轻哼一声,转过脸去。

“剪刀石头布!”

又是百合赢了。

“世真姐姐最喜欢SMAP里的谁?”百合问。

“香取慎吾。”世真说。

“剪刀石头布!”

徐伊景赢了。

“薰酱喜欢什么颜色?”

“黄色!”薰叫着。

“剪刀石头布!”

又是徐伊景赢了。

“呃,百合酱喜欢什么颜色?”

“白色!”百合回答道。

徐伊景觉得这游戏实在是……有点弱智。

这一回是世真赢了。

“你有没有男朋友?”世真问。

徐伊景听她没称呼,故意没理她。

“我说,你有没有男朋友?”世真提高音量。

“啊,你在跟我说话吗?”徐伊景说。

“你不废话吗?”世真推了徐伊景一下。

“那你是不是要叫姐姐。”徐伊景推回去。

世真叹了口气,做出假假的笑脸:“伊景姐姐,你有没有男朋友?”

“有啊。”徐伊景笑着随口胡扯。

世真扬起了眉毛。

“谁呀谁呀?”百合好奇地问。

萤火之森7

“你是韩国人吗?”世真问。

那时两人又是傍晚时分在森林里散步。

“韩裔。”徐伊景回答道。

“韩裔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在日本生活的韩国人。”

“哦……我也是韩裔。”世真低头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徐伊景觉得很好笑,这不是明摆着的事,哪有日本女孩会叫“世真”啊。

世真惊讶地抬头看了徐伊景一眼,两人眼睛一对视上,世真就红了脸。

“喂,我说,你不要得罪园长。”世真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要是得罪他了,可得不到志愿工作时间的证明了。”

“好。”徐伊景想着,原来世真什么都知道呢。

“以前有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来,说是要举报园长,但是怕园长不给她证明,就不举报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还能怎样?那大学生不过是拿到证明就走了。估计她也觉得园长可怕。我告诉你,我可不怕他。不举报也好,举报了也就是停了园长的职,关了萤火之森的门,我和那些小孩还要分开去另外的福利院,也不一定比这个好。”世真认真地说。

徐伊景揣度着世真的话,越发地可怜起这个孤儿了。

“我之前在札幌的福利院,那特别冷,吃不饱又穿不暖,有一次有个小孩吃山上的蘑菇,毒死了,福利院就不能再开了。然后我就被接来东京了,当时别提多高兴了。比起在那里的日子,萤火之森也不算太差,不做错事也不会挨打。”提到挨打,世真豁达得出人意料,那轻松的口气倒像是说其他人的事。

徐伊景忍不住又看看世真脖子上的伤疤,世真仿佛感应到了似的,将衣领往上扯了扯。

“家里没有别的亲人了吗?”徐伊景问。

“不知道,”世真摇摇头,“反正爹妈都死了。就算有也在韩国吧,可打我记事起就在日本生活了,哎,那种事谁知道呢?”

正说着,两人走到了萤火密集的地方。世真席地而坐,徐伊景本来不想坐的(野外潮湿又肮脏),最后也坐下了。

世真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仔细你的白裤子,”世真戏谑地看着徐伊景,“之前还有个男的(大学生)来这儿,被薰尿了一身。他就大叫:‘你赔我裤子!你知道这多少钱吗?’”世真惟妙惟肖地学着,可徐伊景觉得并不好笑。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还能怎样?我们又没有钱,哪里和你们比。你好喜欢问‘后来呢’‘然后呢’,有什么好问的。”世真又翻了个标志性的白眼。

“我们?”徐伊景说,“我们和你们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
“这不同可大了去了!你们是大学生,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疼爱,会弹钢琴、会打棒球,我们可是‘有爹生没娘养的野孩子’。你还是不要跟我们说话了吧,拿了证明就赶紧走吧。”世真斜着眼睛,语气酸得很。

徐伊景倒没有生气:“你要这么认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
世真原等着吵一架的,却听徐伊景来了这样一句,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,也泄了气。

“怪冷的,走吧。”徐伊景站起来,推了推世真的肩膀。

世真气鼓鼓地站起来,跟在徐伊景身后走。

走了没两步,就听世真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:“那我要拉手。”

徐伊景在黑暗中勾起了嘴角,牵起了小孩的手。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呢!

萤火之森6

徐伊景其实不知道世真那孩子会去哪里。漫无目的地找不是徐伊景的风格,她仔细思考世真一天的行为举止,觉得她去找哲也新家的可能性比较大。

可是哲也的新家在东京都内,离这荒郊野岭很远呢。但是这家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,什么都可能做出来。徐伊景便朝最近的车站走去。

那时已经日落,路灯昏黄,寒风四起,穿着短袖的徐伊景只能抱紧自己,一边想着待会怎么圆这个谎。

大概过了40分钟后,车站开来到这一站的末班车。穿着深蓝色水手服的世真跳下了车。

徐伊景眯着眼睛看向那个小孩,那小孩也看到了不远处的徐伊景,没想到她会来接,不由得呆站了一会。

“愣着做什么?”徐伊景在寒风中冷冷地说。

世真打了个哆嗦,不知道是被寒风冷到,还是被徐伊景的语气冰到,慢慢走过来。

徐伊景原本有一肚子的火,但看到这个呆呆的小孩,却一句也说不出。最后俩人只是一前一后地走着。

“去哪儿了?”徐伊景问。

“看哲也。”世真倒也诚实。

“去都港区了?”

“嗯。”世真说。过一会又说:“我上去东京塔了。”

“想着你待会怎么交差吧。”徐伊景显然对风景名胜没有兴趣。

“我连累你了吗?”世真问。

徐伊景心想你哪里连累得了我,还是管好你自己吧。不过也没说出口。“不会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世真边说边走,看都不曾看徐伊景一眼。

到了萤火之森,世真拉开门叫着我回来了,脱了鞋就跪到了板着脸的园长面前。

“我回来晚了,您惩罚我吧。”世真说。

徐伊景被她的举动惊呆了。

“好。这是你要求的。”还是一样的套路。

“园长……请等一下。”徐伊景嘴比大脑反应要快,对于她来说,这是极少见的事。

“你又有什么事?”园长笑了,金牙闪闪光。

“是我教唆她去的。我担心哲也,世真又没去过东京都,所以我给她钱让她去东京玩,顺便看看哲也。也替她隐瞒。”徐伊景看着一脸诧异的世真说。

“是吗?”园长还是狡黠地笑着,惹得人起鸡皮疙瘩,“我差点错怪世真了。”

世真没有挨鞭子,徐伊景悬着的心终于掉下来。这件事也就这样过去了。

萤火之森5

徐伊景在萤火之森的第二周,每天晚上都和世真去看萤火虫。有时世真心情好了,就拉徐伊景的手,但大多数时候,她都是疏离的,甚至带着一点没来由的恶意。

另外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,哲也已经有了寄养的人家,过几天就要住过去了,每天兴奋又激动,打打闹闹个不停。百合对哲也羡慕不已,也越发的腼腆,对徐伊景更加客气。薰年龄尚小,还不懂大人的事,但对徐伊景常常会撒小孩子的娇,徐伊景也勉强配合她,心里着实有些厌烦。

明天是周日,世真又因为年龄的原因落了单。晚上和徐伊景一起去看萤火虫时也是心情低落的样子。

“这么喜欢看这个?”徐伊景又问,她并不擅长同小孩找话题。

“要你管?”世真说。

“你真该改改这脾气。怪不得这么大了还在孤儿院。”徐伊景本没太大的恶意,但这话说出来确实刻薄了点。

只见世真一下瞪大了眼睛,大声道:“对!我就是没人要!”

“向比自己强大的人发脾气是愚者的行为。”徐伊景说。

世真气红了眼睛:“我不仅要发脾气,我还要打你呢!”10岁的孩子显然还不懂克制,她张牙舞爪地冲向徐伊景。

徐伊景有些防身底子,轻而易举地反扣住世真的手,轻笑道:“还打不打了?”

世真挣扎了一下,未果,只能哼一声。

“我问你还打不打了?”徐伊景厉声问。

“……不打了。”犹豫几秒,世真终于小声说。

“叫姐姐。”徐伊景命令道。

“……姐姐。”

徐伊景放开了手,世真低头揉揉手腕,又抬头气呼呼地看看徐伊景:“这么大劲儿你要勒死我?”

“要我给你吹吹吗?”徐伊景笑着问。

世真做出了“滚”的口型,到底没敢发出这个音。

夜里世真的眼眸闪着光,有些不甘又有些倔强。徐伊景觉得这小孩又可恨又可怜的,忍不住呼噜了下她的脑袋。

终于到了哲也搬去领养人家的日子,剩下的三个孩子都哭了。徐伊景讨厌离别的场景和小孩没完没了的哭声,自己去森林里转了一圈。白天的森林阴冷潮湿,并不如晚上和世真一起逛时有趣。回到萤火之森的时候,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,园长、百合和薰都到齐了,只有世真不在。

“徐同学,世真呢?”园长皮笑肉不笑地问。

徐伊景知道晚饭时候随意外出是要受罚的,想到上次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世真,徐伊景只能替她扯谎说:“刚才看见她了,说是肚子疼,不想吃饭了,大概在外面角落正呆着呢。”

“哦?你什么时候看见她的?”园长问。

“10分钟前。”徐伊景随口说。

“那要请小徐同学去找她过来了,我们在这里等你们,回来再开饭。”园长笑着,拉开了外门。

徐伊景只能穿上鞋,走到外面,一面惊讶于自己居然为个素昧平生的坏脾气的孤儿撒谎,一面想着该去哪儿找她。

萤火之森4

周日晚上徐伊景和世真吃了饭,在门口并排坐着纳凉。客厅里的风扇不太给力,徐伊景就摇摇团扇,顺便赶一下周围的飞虫。

世真挠了挠后背,想必是伤口结痂痒得很。徐伊景看到了,就顺便给她扇扇儿。世真不太习惯,显得坐立不安。

呆了没一会,世真就站起来,没打声招呼就自己往森林里走。

“喂!”徐伊景喊道。

世真没回头: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
一方面担心世真夜里一人不安全,一方面也是好奇,徐伊景就跟在世真身后走起来。
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世真没好气地问。

“怕你做坏事。”徐伊景开玩笑说。

世真气呼呼地加快了脚步,徐伊景也跟着迈开了步子。世真发现自己腿短,甩不开徐伊景,不免有些挫败。

两人这么一前一后走到了森林深处,渐渐看到萤火虫的闪光。徐伊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景,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,心下却是十分欣喜。

终于到了萤火虫最多的地方,世真停住了脚步,看着四处的小小荧光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看了一会大概站得腿酸,索性坐到了旁边的大树桩上。徐伊景也坐到了她身边。

“这么喜欢看萤火虫?”徐伊景问。

“嗯。”世真仰着脸,眼睛里也有荧光。

“身上的伤还痛不痛了?”

“痛啊……”世真又翻了翻白眼。

徐伊景安慰似的拍拍她后背,世真先是低头,后来又抬头害羞地看了徐伊景一眼。两人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很多。

回去的路上时,世真仿佛打开了话匣子,跟徐伊景讲起了这儿有多少多少萤火虫,森林里还有多少多少小动物。讲得兴起时没注意,脚下没稳差点跌倒,徐伊景条件反射地扶住了世真。

那孩子也是奇怪,早上还漫不经心,晚上绊倒后,趁势就握住了徐伊景的扶她的手。

世真的手热热的,软软的,又粘了吧唧的。徐伊景最讨厌小孩子的汗乎乎的手了,但是想着四处怪黑的,握着就握着吧,免得再跌倒了。

刚出了森林,就看到哲也刚从人家回来,他在门口大叫:“世真姐姐!”

“哲也君!”世真大喊着,把徐伊景耳朵差点震聋了。

还没等徐伊景反应过来,就发现自己手里的小手早就不在了。而它的主人已经跑进了萤火之森里。

萤火之森3

世真身上的伤发炎流脓了,其他孩子都又关心又害怕。世真不敢让他们看到,每次换衣服都把其他人赶走。徐伊景是想帮忙来着,但是世真反应非常激烈。

“你出去!”世真一看到徐伊景要进卧房,就哑着嗓子喊道。

徐伊景只能躲开。

每周日都会有想要领养孩子的家长带走一个孤儿到家里适用一天。徐伊景来到的第一个周日,除了世真的三个孩子都被接走了,偌大的萤火之森只剩下她和徐伊景两个人。

徐伊景坐在长桌的一头看专业书,世真坐在另一头写做作业。那时世真身上的伤还没愈合,穿着背心和短裤,裸露的伤口令徐伊景触目惊心。

“做好了,你要检查吗?”世真离着远远的,指指作业本。

“嗯,拿过来。”徐伊景一般会给他们检查作业。

世真拿着作业本无精打采地走过来,摆在徐伊景面前,自己也在徐伊景身边默默坐下。

“唔,这里错了。”徐伊景用铅笔圈出了一处错误。

“好了吧。”世真粗鲁地拿回了本子,开始自己改作业。

徐伊景看到世真低着头,脖子上的伤痕尤其明显,好奇心作祟,竟忍不住摸了上去。

世真刷的红了脸,眉毛竖起来,怒气冲冲说:“你干嘛?”

徐伊景急忙收了手,看向满脸涨红的世真。最后还是世真先躲开了眼睛。

徐伊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这个倔强的10岁小孩,她有着粗粗的眉毛,圆圆的大眼睛和高高的鼻梁。要不是又黑又脏的,还挺好看的。可是现在又黑又脏的,倒是平添一种野性未经雕琢的美。

徐伊景轻轻地笑了。

“哼。”世真又抬头看了一眼徐伊景,脸还是红彤彤。

晚上李世真又一个人跑出去了。

“她去抓萤火虫了。”百合告诉徐伊景。

徐伊景看着外面漆黑的森林,想象着又黑又脏的世真笨拙地抓萤火虫的样子。

正想着,世真回来了,她一边喊着“我回来了”,一边拉上了门。转身对上了徐伊景的视线,又是一个招牌式的白眼。

徐伊景觉得世真很好玩。